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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柱山的高度

时间:2020-03-07来源:  作者:程为本  编辑:王阵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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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山,尤其是名山,应该有两个高度,物理高度和历史高度。其实还应该有第三个高度,精神高度。这是我在认识天柱山之后产生的思想印记。

——题记

 

八百里皖江,在这个区段内,不是地理概念上的东流,而是绕了一个弯子倾向北去。这样的流势,在江的北岸就有了一个因缓冲而形成的富庶之地——安庆。这里像河套地区一样肥沃,但不是平畴千里,她的西边约百里之遥有了一座山。

这座山很高很大,屹立于江淮之间,形如擎天一柱,故名天柱山。曾在六百多年的时间里被尊称为“南岳”。

天柱山的地理高度,应作如下的解构。在人们没有认识她之前,只是一个海拔上的高差,约1500米。我怀疑过不止这么高。唐代的白居易也说不止这么高,他说“天柱一峰擎日月,洞门千仞锁云雷。”这山既然撑着日月,伴着云雷,何止1500米呢?!

纠结于天柱山的高度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早在上世纪的1983年,我很体面的上了一次山,然后又很不体面的无功而返。

但是,这次登山,却让我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角色转换,重新认识了山和登山的定义。

可以说,我登过无数次山。一个在山里面长大的人,登山就像呼吸那样平常。唯有这次,它超越了我的极限,不只是体能上的,更是精神上的。差一点让我怀疑到登山到底是件痛苦的事还是快乐的事,旅行又能收获什么呢?

安庆地区行政公署的面包车载着“大沙河流域考察组”的6名专家向天柱山出发,为了节约时间,我们没有去打扰所在地的潜山县,而是直奔野人寨而去。但是,一下车就发现错了。当地人告诉我们应该继续向前,在大约十里远的叫做“白水湾”的地方登山更近,路也要好走一些。

霜降已过,瘦水寒山,视野通透,是野外考察的理想季节。我们快速登山。

当我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到达主峰脚下的蛇形坦时,已经是筋疲力尽,而且每个人都冷得不行。登山的汗水早已湿透内衣,在停下来的那一刻,浑身瑟瑟发抖。与此同时,心里面更冷——蛇形坦很宽敞,眼望还有500多米高的山峰,觉得太高太远了,如画面中的珠穆朗玛峰一样,还能上得去吗?

蛇形坦是我们这次登山的大本营。

随着歇下来,问题更加严重了,六个人的脚上都磨破了皮或是起了泡,在行走过程中尚无知觉,从座椅上站起来,才知道迈步都很困难。

前进是不可能的了。后撤也是不可能的。时间不给我们一点点余地,就让我们卡在这样一个进退不能的地方。我们只好决定先住下来,等到明天再说。

明天来得很快。

石骨嶙峋的山峰,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,显得分外陡峭和巍峨。这时没有一个人提出继续登山。 “太高了,太高了!”就在这样的长吁短叹和心照不宣中,大家无功而返。

 

与天柱山的再次相见,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多年以后,我们才真正认识到一座山的高度,不是重要的,重要的在于我们能不能果敢地攀登上去。海拔的高度只是一种指向,是一种难度的指向。当我们跨过这个难度的时候,登山的意义才能彰显出来。

 

我的家乡在天柱山西南面的五庙乡。那是一个有高度的地方,可以平视天柱山主峰。从那里看天柱山就像一颗“宝塔糖”,很漂亮的三角形。三角形的底边向左右延展开去,构成平整的山岗。或者说,在一条平整的山岗上,放置了一个三角形的山峰,等腰,相当稳定和成熟,百看不厌,没有一柱擎天的感觉。

在后来的日子里,慢慢觉得那山像宝塔糖的说法应该改变,宝塔糖太小了。应该说像埃及的金字塔。金字塔虽然也不够大,不及那座山峰的百分之几,但好听多了。

在五庙人的口耳相传中,天柱山是不被称为天柱山的,而是称之为“皖山”或“万山”。当我离开故乡来到更宽广的外部世界后,又发现在潜山县乃至安庆地区,也都称之为“皖山”或“万山”。因此我一直把这个称呼当作天柱山的“乳名”。乳名总要亲切很多。可是现在的许多文学家们,在为天柱山历史溯源时,喜欢用这样的文字表述:天柱山,又名皖公山、万岁山,曾为南岳……。

老实说,这样的表述,不仅远远不及“乳名”来得厚重和温暖,同时也是不够准确的。乳名不应该是天柱山的别名,而是天柱山的历史。她凭以“皖山”这个乳名的荣耀把我们带向了“人民是山”的历史和现代相融合的高度——

现在的潜山市,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代,属于皖国。皖国很小。大家都知道,从东周开始,周朝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符号,对各诸侯国失去了实际意义上的管理权,唯有“封地建国”这一程式尚能昭示周朝的存在——“封建”二字亦由此而来。于是周天子就大封特封,以至于最多时候的“封国”达到一百多个,皖国就是这一百多个中的一个。现在的潜山城区,就是那时皖国的都城,至今仍保留着皖城的叫法。擦城而过的潜河,是为皖水。皖水流入处的长江,称为皖江。当然,安徽简称皖,也是来源于此的。

用现在的话说,皖,是一个很靓丽的词,意为完整、洁丽和美好。主政皖国的是皖伯大夫,世称皖国公或皖公。他虽然不能与齐桓公、鲁襄公比肩而立,毕竟人家是大国。但这丝毫不影响皖公的作为。他把皖国治理得井井有条。人们为了纪念他,就将境内的这座大山称之为“皖公山”。又因皖公生性喜梅,就将皖城称为梅城,并沿用至今。

皖公,就是人们心目中仰望的高山。

在那次登山无功而返相隔十几年之后的新世纪之初,又一个秋天,我有了充足的时间再次登山。

大自然就是这般的神奇,在通往主峰的神秘谷口,在高高的巨大花岗岩崖壁上,有一尊皖公的天然神像,五官端肃而又慈祥有加,与史书中记载的皖公本人竟无二致。而在飞来峰的巨岩上,有另一处天然神奇——安徽省地形图,与教科书上的安徽地图十分相似。

在皖公离世数百年之后,汉武大帝来到了天柱山。他面对这座神奇的高山,毫不犹豫地拜封为“南岳”。盛大的封岳仪式上,万民高呼“万岁”,如是,“万岁山”一词诞生了。如今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当年汉武帝走过的石阶御道和他落辇的“旌驾桥”。

从此,皖公山、万岁山、南岳,这一系列的称谓,就让天柱山以其昂扬高拔、“万岳归宗”的鲜明形象,横亘于江淮大地之上。

终于可以登顶了。从蛇形坦,过“六月晴雪”,穿爬“神秘谷”,这个500米的高度,需要两三个小时。来到天池峰上,方知“登顶”原是一句诳语,这天池峰只是第二高峰。而主峰就近在咫尺,似乎一伸手就摸得着。不只是壁立千仞,石骨嶙峋,连岩石上的一沟一坎,一只小鸟小虫也都清晰可辨。看得清石头上的纹理、裂缝或镶嵌在崖体中的另一种岩石,看得清不同的颜色和肌理或者某一两处的剥落,还有那从岩缝中长出的小花小草。这些小花小草让绝壁嶙峋的危崖上多了一点生机,也让攀登者有了一次轻松的喘匀一口气的机会。由这一点绿漫散开来,成为主峰以外的漫山遍野的绿,那是万亩竹海和松杉常绿林。也只有这些绿,才能抚慰我们疲惫的目光,特别是疲惫的双腿,让心慢慢安静下来,回到最初出发时那种急切盼望早点到达和仰望的情形。

坐在天池峰上,是不能算作“登顶”的。但大家都说“这就是登顶了”。于是大家都有了登顶的豪迈和快慰。甚至就有了“登顶”的幻觉,这种幻觉很真切也很踏实。

深秋的阳光,在这空阔的山顶上,显得舒缓和烂漫,世界通体透明,绝壁嶙峋的山体在阳光的照耀下,发出钢铁一样坚硬的光芒,也发出钢铁一样的风响,心中升腾起钢铁一样的信念,一个人就是一座山啊!其实何止是对面的主峰才是“极顶”呢?现在我们登上的这个天池峰不就是另一个“极顶”吗?

天池峰在这儿扮演了一个不错的角色,“降尊纡贵”。它让位于“擎天一柱”却又占尽风光。试心桥、仙人洞、拜岳坛、送客松等等妙处尽在这儿。“相看两不厌,只在天池处”,便是它跟天柱主峰最佳搭档的最佳写照。

站在天池峰上看天柱峰,等于站在一个极顶上看另一个极顶,这种物象上的对比和来不及接受的高差,让人觉得,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空间上,物理的高度已经不重要了,甚至大多数人都会超越“去叩问历史的辉煌”而归于平淡和宁静。这是不是“高山仰止”的另一种阐释和另一个境界呢?

主峰能否上得去?无数攀行者都有这样一问。得到的回答总是能,又不能。能,是指有特殊技能的人。听说自有文字记载以来,仅有三人登上了主峰,而且全为当地人。不能,便是指如你我一样的芸芸众生者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登临了天池峰,就称之为登顶了,是说得过去的。

现在,我们不仅站到了天柱山的物理制高点上,同时,也站在了历史的制高点上,可以穿越时空,向皖公揖手,与汉武帝交流,然后说:“我们来了”。

人们总是试图接近历史,但总有一道门槛或者鸿沟挡住自己的步伐,让人无法抵达。在这里,天柱山恰好为我们搭起了一个平台,让我们明白,高度不只是需要仰望的,同时可以与之牵手和融合,关键是看我们的境界和姿态。我还觉得,因为历史在这里有着数不清的沉淀,所以天柱山就在数不清的山水形胜中突显出来,并且反过来,又让几千年的古皖文明史、让历史的风云在这里固化下来,以其奇特的姿态,让每一个阶段定格成永恒。

 

突然想起我曾经提出过的一个诘问:“天柱山是山吗?”没想到会有很多人同意我的诘问并且说:“这声诘问,让《辞海》失聪了。它应该对山重新下一个定义。”不管怎样,这一声诘问,拓展了我的视野,所以我接着说:“天柱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山”。它沉淀了极其深厚的古皖文化,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温暖的精神家园。

天柱山在它的东南麓伸出了橄榄枝,橄榄枝舒缓的静卧在潜阳大地上,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所在——潜水和皖水分走在她的东西两边,然后又在不太远的皖口处合二为一,是为皖河。夹在两水之间的这片沃土,就是古潜阳,汉时属庐江郡,宋时为舒州,亦即今天的潜山市。

这里有个焦家畈,早已名见经卷,只是记住她的人很少。记得住的是《孔雀东南飞》。焦家畈就是这桩故事的发生地。古往今来,殉情者总是有的。而庐江郡吏焦仲卿的殉情则震动朝野,上升到反封建的高度,进入到文学的层面,成就了中国第一部爱情长篇叙事诗。

随后三国时期的皖山二乔,则在这里消弭了战争的烟云,让东吴罢戈,让曹魏筑台。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以身许国?在潜山市城区的二乔公园里,我们看到了这一层的精神台面。

天柱山总是不断地诠释着这样的精神高度。从皖公到汉武大帝,到《孔雀东南飞》,到二乔佳丽,都把我们带到了崇高境界。那么,它在南岳尊号被废之后呢?

在我看来,皖山“南岳”的封号不是被废了,只是发生了位移。

历史在这里造成了一个很大的误会,也做了一个有趣的轮回。因皖伯大夫而取名皖公山之后约四五百年,有了汉武帝的封禅,是为南岳,又过了六百多年,隋文帝改封湖南衡山为南岳,好像从此历史上再无封禅的壮举了,误会由此产生。一批批地域文史研究者们声声叩问,为什么隋文帝废了皖公山改封了衡山,症结何在?于是便有了种种的臆想和猜测。历史总是在纷纷扰扰中进入时光的“黑洞”,短暂的38年的隋朝,远不及炎汉,可是它结束了南北朝的分裂局面,积极扩充疆土的壮烈雄心实在可钦可佩。拜岳封禅是拥有疆域的宏大标识,隋文帝要封湖南衡山为南岳,就是向天下宣告隋朝的疆域有多么广大,他将南岳南移,不愧为帝王的大手笔。由是看来,那种天柱山南岳称号“被废”的说法,实在有些有离人意。在我看来,天柱山没有被废,她做了一个炫目的交接,把“南岳”的历史光环作了空间上的拓展。

就像现在,我们从天池峰移步到仙人洞一样,依然在“古南岳”的怀抱中缱绻情怀。这时扭首东望,潜山市偌大的城区就在山的脚下,犹如铺展的画卷,色彩缤纷,浓淡相间。城西边的潜水擦城而过,舒缓南流。时不时有数处的粼粼波光反射着太阳的光芒,让你知道了那是河水在流动。公路大桥和铁路大桥跨河而立,看不出“天堑变通途”的宏伟,反让人觉得那是两处雕栏玉砌、观鱼听荷的好出处。城、水、桥构成了现代版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那里还有程长庚的故居和张恨水的黄土书屋……世事纷忙,这里尽是天籁之音。

于是,再次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诗《江上望皖公山》。“奇峰出奇云,秀水含秀气……待吾还丹成,投迹归此地。”

李白不仅上山了,而且还要将皖公山作为他的归迹之地,这是怎样的情怀呢?李白之后,白居易来了。白居易之后,王安石来了。王安石还带来了苏东坡、黄庭坚等一大批弟子。因为他在这里做过三年的舒州通判并写下了“穷幽深而不尽,坐石上以忘归”的不朽诗篇。我时时想,历史总是喜欢把一些波澜壮阔的画面推到这座山的跟前,使我们难以想象它们是如何巧合起来的。是不是漫天的风起云涌,在这座大山面前突然放慢了脚步,又在这个古皖国里作了选择、停留和沉淀,甚至还有思考?!

历史总是能够衍生出人文的高度。当我们自觉地不再纠结于汉武帝的一个“立”字,也不纠结于隋文帝的一个“废”字,天柱山就更加高大雄伟起来了。天柱山的高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