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稿邮箱:ahqsxww@163.com 潜山新闻网 | 中共潜山市委宣传部主办

您当前所在的位置: 网站首页 > > 文化 > 文学走廊 >

父 亲

时间:2017-12-02来源:  作者:聂雪芬  编辑:县文联  热度:   

关键字:

导读:父亲,是一个普通的乡村裁缝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他用一双看上去并不特别的手为苦涩的乡村岁月带来了可贵的喜庆,他也因此赢得了乡亲们的尊

父亲,是一个普通的乡村裁缝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他用一双看上去并不特别的手为苦涩的乡村岁月带来了可贵的喜庆,他也因此赢得了乡亲们的尊重。当然,也把我们家的日月打磨得相对油润,把童年的我装扮成了村子里骄傲的“小公主”。

母亲说,父亲从不因我是女孩而嫌弃我。小时候,我绝对是村里最时尚、最滋润的孩子——三岁穿上红色的小皮鞋,五岁骑上儿童自行车,因为我爱吃甜食,家里就堆满了麦乳精瓶子和饼干盒子。弟弟出生时,邻居阿婆逗我:芬丫,有了毛弟,你要掉价了!父亲却一把把我举上头顶:哪能呢?我还要多疼我闺女呢!

一有空闲,父亲就把我抱到他的宝贝缝纫机上,斜着身子,一手扶着我,一只脚踏着底盘,哒哒哒哒,我便有了如在摇篮里一般起伏跌宕的快乐。到人家上工,母亲在家带弟弟,父亲就带上我。收工回家的路上,我总在父亲的背上晃悠,晃着晃着就睡了,晃着晃着又醒了,醒了就听见父亲用我的名字唱着儿歌,有时也唱京剧《杨子荣》选段。小时候,我就这样跟着父亲转,把自己转成了父亲的尾巴,每当大人们问我长大了干什么,我会立即昂起小脸奶声奶气的回答:做裁缝呗!

由于时代的原因,父亲读书不多,但他非常重视对我们的教育。上小学的我也算凤毛麟角了——现在想来大抵因为过于早慧,导致了现在的平庸吧——书法、唱歌、朗诵比赛样样都得过奖。我的铅笔总是父亲用他的剪刀给我削得尖尖的,清秀得很,书也都是他用旧报纸给我包好,有棱有角的,摆出来,精精神神的,老师说一看就是爱学习的好孩子。大概是因为做裁缝,手头细腻,没读多少书的父亲,字却写得很有摸样,从四年级暑假开始,父亲就开始督促我和弟弟练书法——铺上一叠白纸,自己先发好红,规定我们晚饭前必须写完。大学书法课上,我是唯一一个受老师表扬过的女生,大概就得益于这点“幼功”。当然,现在我早已将这功夫荒废了,但弟弟的字许多人看了说能卖钱呢。

父亲并不是无原则地溺爱我们。想来我们的很多习惯或多或少都与父亲的教育有关。有一次我和弟弟在他的缝纫机上做完作业,把书、铅笔盒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那里就准备跑出去玩,一转身,就听咣当一声,铅笔盒摔在了地上。父亲停下手头的活,板着脸骂:什么东西都乱丢乱放!还有没有一点相?在我的记忆里,这是父亲唯一一次批评我,虽是小事,但时光流逝仍清晰如昨。从此我再也没有了乱丢乱扔的习惯。

村里同龄的女孩不论家境比我家好还是比我家差,读到初中毕业就都出去打工补贴家用了,我却是一个例外。我明白,如若不是父亲的坚持,我过的会是跟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
记得高考前夕,一次模拟考试没考好,我害怕回家,害怕看到父亲期待然后失望的眼神,于是躲在学校不回家。同在一个学校的弟弟喊我回家,我推说在学校里看看书。全校同学都离校了,我一个人饿着肚子躺在寝室的床上,被寂寞包围着,正是中午,外面是明晃晃的阳光,我却觉得自己住在无边的幽暗里,看不到一点光明和希望。不知过了多久,恍惚中听到父亲喊我的名字,我颤颤巍巍地打开门,看见父亲汗流浃背,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,正是我非常喜欢的嫩绿色,“孩子,穿上,看合不合适?”我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。 “快别哭了,走,咱们回家,不就是一次模拟考试吗?我们还有高考!”高考后,班主任告诉我,父亲早已经从一位他自己的老师那里得知了我的成绩,他从10里外的家赶到学校,在班主任那里坐了一上午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抽烟,烟抽完了,烫到手了都不知道。

记得弟弟考上大学那年,一个村干经过我家旁边和他同行的人闲谈——也许是故意讲给我们听的——考得上未必念得起,言下之意是我们家根本供不起两个大学生。我们姐弟听到了,就学给父亲听,父亲拍着胸脯说,孩子们,只要你们争气,我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们供出来。

父亲年轻时喜欢看书,而且记忆力好。有一次,他不知从哪本杂志上看到写毛主席的翻译唐闻生的文章,于是就总是拿她做例子鼓励我学英语。还有一次他看到一篇介绍南京大学学生刘欣的文章(刘欣曾在全国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中获一等奖),就剪下来给我励志。更多的时候,我从学校回到家看到我的书桌上摆着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“如何学好英语”之类的短文。若干年后,当我看到刘欣成了中央电视台英语频道第一个主持人时,禁不住热泪盈眶——那曾是爸爸给少年求学时的我树立的榜样啊!

刚开始工作时,我随波逐流,走起了“时尚路线”,打了耳洞,染了黄发。父亲见了,很严肃的跟我说:你看人家吴仪还是总理,总不差钱吧,她带了什么首饰,穿什么时尚的衣服了。从此我坚持素衣素面。

去年弟弟生孩子后,父亲和妈妈一起到弟弟工作的城市带孙子去了。每每我打电话过去,他总是说:“找你妈吧?我喊啊!”其实,有时很想和他说说知心话,又羞于开口,俗话说女生外相,长大了再没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他了。

所谓严父慈母,父爱是厚重的,有时候就难免简单甚或粗粝,但父亲给我的爱是熨帖的,仿佛他缝制的衣服,一丝一缕都贴着我,父亲的爱也是修身的,仿佛他的尺子,时刻修正着我的生活,父亲的爱如他细密的针脚,一步一步伴随着我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