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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老有所依

时间:2017-05-11来源:  作者:程建华  编辑:程斌 

关键字: 老有所依

导读: 老有所依 1黄泥港孤悬城南,接壤太湖县。黄泥港的百姓,莫说语气口音,便是生活习性,也与太湖人一般无二。太湖却又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老有所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

 

黄泥港孤悬城南,接壤太湖县。

黄泥港的百姓,莫说语气口音,便是生活习性,也与太湖人一般无二。太湖却又毗邻湖北。有道是“天上九头鸟,地下湖北佬”,湖北乡野的剽悍民风,也随这民谣吹遍了黄泥港的村村寨寨。

杨奶自黄泥港来汪家庄四十多年了,依然乡音不改。

当然,与一口浓重乡音如影随形的,还有那勇烈如火的性格。四十年来,在芝麻大蒜针头线脑等鸡零狗碎事件而引爆的邻里战争中,身材锉矮精神矍铄的杨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,杨奶以铁打的事实,牢牢悍卫了她在汪家庄江湖霸主的地位。

据说仅有一只眼晴的杨奶发飙时,必然左手叉腰,右手戟指,连蹦带跳,唾沫飞溅地叫骂:“你这剁头的杂种哎,你这发瘟的畜生喂,你这痨虫钻心的洋货哟……”又手拍大腿,喊得声如洪钟:“来,来,来,有种的,上前一步试试,惹恼了老娘,一口咬断你狗日的喉咙……”

可怜汪家庄一众憨厚老实口拙嘴笨的土著妇女们,在杨奶那势如惊涛密如箭雨的嬉笑怒骂声中,无不望风披靡落荒而逃。至于试图领教杨奶厉害的人,更是闻所未闻。当然,这些皆是道听途说,我那时尚小,未曾亲身体验过杨奶的威猛勇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

 

梅城东去十里,两排杨柳夹了条黄土的村道,道边参差不齐,挤了三二十户低墙矮院的人家,一条瘦弱的小河,傍着村道缓缓东流,这便是汪家庄了。

我家的红砖平房落在庄子东头,西边紧挨了杨奶家的院子,那水泥砖砌成的墙头,已绿苔森森。院里的老屋,土砖黑瓦,沧桑沉默得一如远山。去年底我回家过春节,却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拴住了杨奶的院门,而院里早是枯藤老树,杂草丛生了。

记忆里首次见识杨奶的厉害,却在1986年。那年春天,田畈上野花怒放,蜂蝶轻舞;小河边杨柳堆烟,碧草如茵;汪家庄沉浸在一片浓郁的春色中。而承载了家人多年欢声的土坯屋,也在春风中被扒成了一堆废墟,父欲趁这良辰美景盖座新房子,并为此准备了多年,砖瓦木料早堆满东院。

一个薄云淡雾的清晨,爆竹声隆,继而,几个瓦匠师傅嘴叼纸烟,手拎泥刀,兴冲冲拉开了动工的架势。突然,杨奶一阵旋风从刺斜里冲来,二话不说,蹲下身子,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般,奋力拔起匠人刚刚埋下的桩脚,转回身,狠狠扔进了门前的小河里。那四面飞溅的水花,惊得匠人们面面相觑,半晌无语。

杨奶目光如炬身如标枪傲然挺立在我家屋基上,那曾经指天划地的双手早已叉上了老腰,同时唾沫横飞振振有词直冲我家东院怒喊:“你家的新房新屋倒是盖上了,你家的大人伢子倒是舒坦了,可你家的屋檐滴水哩?不淌到我家那边了吗?”又连连喝问:“是哪个批准你家埋桩的?你埋桩经过我老奶奶同意了吗?”杨奶拍着大腿,喊得青筋暴起撕心裂肺,许久,见东院无人答腔,以为镇住了这满门老小,这才调转屁股,一脸春风走了。

杨奶走远了,爷才回过神儿来,爷一脸纳闷,我在自家老屋基上盖房子,凭么事要经过你的同意呢?爷沿河跑出老远,将漂走的桩脚捞了回来重新埋上,招呼师傅们继续开工。

杨奶昂首挺胸,如得胜还朝的将军沿村道溜达了一圈,回来后却惊讶地发现,被她扔进河里的桩脚竟又原地埋上了,一时那颗所向无前的自尊心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。霸主地位蒙受强烈挑战的杨奶像头发了疯的母牛,张开大嘴一路哀嚎,奋不顾身地冲锋陷阵而来,再次拔起桩脚,这次没扔河里了,却死死抱在怀里,且以头拱地,尘烟满面地扑在我家屋基上,扯着嗓子宣布:“你们想在这儿钉桩,除非先把老娘钉死在这儿”。

爷气愤不已,伸出手去,欲将杨奶拖了出去。杨奶扔了木桩,顺势揪住爷的左手,张嘴獠牙,一口便将爷手背上的肉咬了块下来。瞬时,爷的手血流如注,痛得满地打滚,随后三天三夜没睡安宁。

杨奶和爷这场短兵相接的争夺战,直闹得尘土漫天鸡飞鸭逐,几只凑热闹的黄狗也吓得一路狂吠逃出了村外。父一心只想盖起新房,不愿节外生枝,左思右想,最终忍气吞声让出了两尺屋基,杨奶这才恨恨罢休。

当天,杨奶满嘴淌着爷手上的血,大张旗鼓地回家了。杨奶回家后,连夜请了泥瓦匠,次日买了水泥砖,隔天便将房前屋后的一大片空地圈成了自家院子,仅留了条两人迎面而来,还须侧身相让的小径。

杨奶一战成名,声威大振,远近愈加无人敢惹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3

 

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,杨奶如此威猛,却也难免遗珠之憾。杨奶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亲生的孩子。不惑之年,杨奶终于接受事实,辗转托人,抱养了个一岁的儿子。

杨奶对抱来的儿子却比对亲生的还要贴心,真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。儿子七岁了,该上学了,村小离家二里多地,杨奶不论农活儿多忙,皆会风雨无阻背着儿子上学,待放学了,又匆匆跑去学校将儿子背回家来。杨奶背着儿子行走在朝晖夕阴里的身影,很快便成了村庄一道异样的风景。但杨奶对村人的聒噪充耳不闻,只对男人说:“咱现在多疼儿子,以后咱老了,儿子也会疼咱的。”男人频频点头深以为然。

娘的宠爱日盛,儿子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了。春上,儿子在操场跳皮筋时不小心闯在个外村同学身上,两人吵了起来,三言两语后,那同学笑话他:“上学要娘背,放学要娘背,娘是你的马呀?还是你的牛呀?”同学笑话完了,又联络了全班的男生女生皆来笑话他。儿子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哪怕要天上的月亮,杨奶也得架个梯子去给他摘来,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?儿子想揍那同学一顿,同学又长得高大,自己打不过他。怎地才能出这口恶气呢?儿子一番苦思冥想,想出个绝妙主意。

这天碧空万里风和日丽,上学前儿子对杨奶说:“妈,我长大了,以后不用你接送了。”杨奶见儿子这么懂事,当时眼睛就红了,心说这儿子真没白疼呀!看来老了有依靠了。杨奶送了儿子一程后,左叮咛右嘱咐,这才转背回家,又走得一步三回头。

中午放学后,杨奶果然没来接了,儿子也没回汪家庄,却远远跟在那同学身后摸到了邻村。儿子眼见同学进了屋,没再跟进去,只踅回身低头在同学家房前屋后晃悠。不一时,一只母鸡领了群毛茸茸的鸡崽儿,“咯咯”叫着从同学家屋里出来了,儿子见了,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,顺手从墙角拔了把青草,细细扯碎了洒在地上,一路逗弄着将鸡群引到了屋后。趁鸡崽儿吃草的间隙,儿子飞跑到田里,掏出书本放在田埂上,却装了满满一书包的稀泥奔回屋后。儿子按住母鸡和鸡崽子,用烂泥挨个将它们糊得严严实实,直到再没一只小鸡挣扎了,才满意地拍拍手,笑嘻嘻回家了。

午后,儿子才吃完饭,却听屋外哭骂声一片,出来看时,见那同学领着娘和老子,拎了筐黑乎乎的死鸡来了。儿子吓得转身便跑,却一头撞进了正出门的杨奶怀里。杨奶听了邻村女人的哭骂,心里本不好受,又见儿子惊慌失措的模样,不由勃然大怒,威风凛凛冲将出来,双手叉腰喝道:“哪来的洋货?跑这儿耍么事威风?”又骂:“你也该打听打听,十里八乡老娘怕过谁来?”又喊:“你家的小鸡死了,硬懒在我儿头上,你可有么证据?”

那邻村女人被杨奶劈头盖脸一阵喝斥,竟像喝了迷魂汤般,目瞪口呆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儿来。杨奶更得意了,双手抱在胸前,睁只独眼,瞅着那两口子冷笑。半晌,那女人旁边的男人反应过来,粗手笨脚从筐里掏出叠书本来,指着上面的名字,结结巴巴地说:“汪国庆,这个,不是你儿子的名字吗?”

面对真凭实据,英勇善战的杨奶一时张口结舌理屈词穷,杨奶回头望了望正在门后伸头探脑的儿子,闷哼一声,像只斗败的公鸡,垂头丧气地说:“那还有么话好讲?赔你们的就是喽!”想了想,却又冲那女人喊道:“赔就赔,你嚎个么丧啊?”

同学一家走后,头回在两军对垒中落了下风的杨奶没说二话,却先一把抱住瑟瑟发抖的儿子,嘴里连声安慰道:“儿子,莫怕,妈给他们撵走了。”想了半天,又说:“国庆伢,以后还是妈接送你上学吧!”

 

4

 

国庆伯高中毕业后,复读了一年,仍没考上大学,杨奶和男人舍不得儿子做田做地,两人回了趟黄泥港,求爷爷告奶奶东拼西凑了两万块钱,在镇上给儿子租间门面,开了个鞋店。

过了两年,杨奶又四处托人,忙前忙后,给儿子娶了个老婆。儿媳却是太湖县人,大高个,瓜子脸,长得挺标致,只是大老远嫁来了汪家庄,人生地不熟孤寂得很,动不动便将身子靠在门上,低头垂脸,说想回娘家。杨奶轻声细语陪儿媳聊天:“伢呀,你的心情,我最晓得。”又说:“当初我来汪家庄,也时刻想回黄泥港,后来日子久了,才习惯了。”

这年杨奶已六十多岁了,却每天早早起了床,便担着两只水桶去村西的井里挑水。杨奶弯着腰,单腿跪在地上,一手撑住井沿,一手将桶沉入井里,然后一咬牙,一使劲,晃悠悠将两桶水吊了上来。几缕晨风吹乱了杨奶的满头花发,杨奶喘着粗气,挑一程歇一程,来来回回六七趟,整整一个早晨才将水缸挑满。杨奶手脚利索,才挑完水,转眼早饭也做熟了,可儿媳的房里还没动静,杨奶只好抄起条帚,将院前院后扫得干净了,这时才听“吱呀”一声,杨奶偷眼一看,却见儿媳端了个痰盂,披头散发朝厕所奔去。

吃完早饭,儿媳来收拾盘碗,杨奶赶紧跑来按住了她的手:“伢呀,你歇着,这些杂事儿我来做。”杨奶站在灶前洗碗,一边又对儿媳说:“伢呀,你要是闲得慌就回房看看电视吧!”儿媳没理会,却又靠在门上,远远张望着太湖方向,幽幽地说:“不晓得我妈这时可吃完早饭了。”又说:“唉!不晓得我父今天在家做么事。”儿媳正说得入神,却听“吧嗒”一声,回头看时,只见杨奶蹲在地上,一边捡着地上的碎碗渣子,一边自我埋怨:“老了,手僵了,好好个碗,说打碎就打碎了。”

随后两年,儿媳生了一儿一女,俩孩子皆生在冬天,杨奶喜不自胜,蹲在门前小河边,抡开棒槌捣碎冰面,一把屎一把尿给孙子孙女洗衣浆衫。寒风如刀,河水刺骨,杨奶洗衣的背影就哆嗦成了一团。猴在屋里的男人看不下去了,弯腰勾背拎出炉火来,咳嗽道:“歇会儿吧,烘烘手再洗吧!”杨奶头也不回,骂道:“你个老死尸,这又不是给旁人洗衣裳,我偷个么懒啊?”又扭头瞄了眼屋里,悄声说:“儿子媳妇又不孬,上人做多少事,尽多少心,他们也会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的。”男人喘着气,嗫嗫嚅嚅回屋了。

杨奶男人是个癞痢头,看人时眼睛斜着,状若凶神。汪家庄十里八乡的小孩,皆被父母反复告诫过:“伢呀!上学路上遇到了狗,莫要害怕,站着不动就行了。”又说:“要是看见癞痢头来了,一定要绕得远远的呀!”其实村人避让杨奶唯恐不及,更多时候却是缘于不愿和癞痢头发生冲突。

 

5

 

瘌痢头曾是汪家庄最炙手可热的红人。

解放初,梅城的乡村土改进行得如火如荼,大好形势下,唯有派到汪家庄的土改干部愁得寝食不安。村子一共才二十多户人家,且家家穷得叮当乱响,让谁当地主呢?组长正无可奈何,癞痢头眯了双斗鸡眼殷勤跑来,献了条妙计。

癞痢头父母去世得早,加上体弱多病四体不勤,临解放时,直混得房无半间地无一垄,吃了上顿没下顿,眼看就要饿死在村后的破庙里了,可巧这时救星下凡,土改工作组进村了。根正苗红的癞痢头因祸得福,非但没饿死,还入了党,又被工作组选为了村贫协主席。

早年,瘌痢头看上了破庙后面汪来福家的女儿珍爱,几次趁珍爱下地时,袖了双手,站在地角调戏她,说:“珍爱,你那小脸蛋儿,比庙里打的过年豆腐还白嫩哩!”见珍爱不理他,又死皮赖脸地说:“珍爱,你的胸脯怎鼓出那么高的两大块儿呢?”珍爱羞得耳根子通红,捂着脸哭回了家。  

汪来福听了女儿的哭诉,受气不过,拎把锄头冲出了家门。瘌痢头被撵得像条野狗般满田畈疯跑,有次慌不择路,竟一头扎进了庙旁的泥塘里,喝了一肚子污泥浊水,呛得死去活来。为此,癞痢头那干瘪的胸口早对张来福恨出个坑来了。

   这还不算,第二年春天,桃花正艳,一个年轻的外乡人入赘汪来福家做了上门女婿,这让绝望的癞痢头对汪来福更是恨得眼中滴血。

   世事白云苍狗,不出几年,村庄还是那个村庄,小河也还是那条小河,可瘌痢头却摇身变成村委会领导了。虎踞龙盘今胜昔,天翻地覆慨而慷。哼!贫下中农得解放了,这回你狗日的张来福便是长了翅膀,也飞不出我无产阶级的手心了。

   当下瘌痢头神秘兮兮向组长进言:“说庄上乡亲们家家都穷,户户都苦,这也不假。”顿了顿又说:“但穷和穷却不一样。”见组长的眼睛紧紧盯住了自己,瘌痢头又得意地说:“汪来福那个入赘的女婿,听说是国民党逃兵……”组长听了,眼前一亮,那紧锁的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。

   秋天,枯树堆满了村前小路,一场声势浩大的斗地主大会后,国民党逃兵和张来福双双死在了村后,两个“地主恶霸”皆是被瘌痢头用石头砸死的。围观的群众后来说,当时打谷场上白色的脑浆和着殷红的鲜血,淌了一地,场面惨不忍睹。而珍爱在痛哭了一宿后,趁天色未明,先勒死了三岁的儿子,继而又将自己年轻的身体悬上了房梁。

  珍爱一家四口转眼化成了堆荒丘,癞痢头则成了汪家庄人见人怕的活阎王。这时莫说女人,便是老母猪见了他,瞬时也跑得远了。

春去秋来,时光流逝,瘌痢头孤身一人熬到了三十六岁。那年,一个操着外乡口音的补锅匠路过汪家庄,因连日瓢泼大雨,便在他家借住了几日。临走那天,补锅匠忽转身对他说:“我有个侄女,三十一了,还没嫁人,我看你俩倒般配。”瘌痢头像个快溺死的人突然抓住了根救命稻草,大喜过望,可举目一看,却见家徒四壁,一时心又冷了。补锅匠安慰他:“放心吧!我保管侄女儿一眼能相中你。”瘌痢头吃了定心丸,喜不自胜,将补锅匠送出一程,又送了一程。

盼星星盼月亮,半个月后,瘌痢头见到女人的刹那,一颗吊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又沉入了海底,女人锉矮不说,左眼竟是天盲。噫!原来却是这么个一眼相中呀?那女人倒也干脆,见瘌痢头言语冷淡兴致不高,将头一扭,抽身便走。瘌痢头待女人走远了,暗自寻思,一只眼瞎的女人虽说相貌丑了些个,可再拖延下去,怕是连两眼全瞎的女人也没了呢!一念及此,又慌忙冲出家门,一口气撵出七八里地,直至城郊才追上那独眼女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6

 

杨奶就这样随瘌痢头回了汪家庄,随后漫长的岁月里,但凡瘌痢头有个么事惹毛了杨奶,杨奶必会戳着他的鼻尖厉声喝骂:“你以为老娘稀罕你呀?当年可是你这杂种追了十里地给老娘撵回来的,要不今儿你雇抬轿子,再给老娘送回黄泥港吧!”瘌痢头怒火再盛,一听这话,便如泄了气的皮球,当场瘪了。

瘌痢头含垢忍辱却还有个原因,或是年轻时饱暖无凭的缘故,或是砸死张来福翁婿后心里不安,自成家后他的身体便一直不好,以至生不了孩子,以至杨奶对他没好颜色,这状况一直持续到抱养了国庆伯后才稍有改观。

轰轰烈烈的文革结束后,贫协主席这朵奇葩的时代产物之花,也随那落幕的年代一并扫进了历史的尘埃中。一落千丈的瘌痢头自此成了风中残烛,一天到晚拖个病秧秧的身子坐吃等死。

瘌痢头虽成了纸老虎,但余威尚在,杨奶本身性如烈火,又借了男人昔日的戾气,这才一跃跻身汪家庄霸主宝座多年。

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杨奶风头正盛,可有天回家,却发现床上的瘌痢头已然死了。瘌痢头的哮喘病犯了,一口气没喘上来,说死便死了。而风光的杨奶就像台唱得正欢的电唱机却突然被拔了插头,那喧嚣的歌唱就此戛然而止了。

细心的村人很快觉察出了杨奶的异样,杨奶时常患得患失走在路上,一边自言自语。杨奶之所以自言自语是这时已没人和她说话了,男人死了,儿媳早带着孩子去了镇上,老屋里只剩杨奶这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了。

杨奶垂下了那颗高昂了四十多年今已白发苍苍的脑袋,继而几分无奈,几分讨好地去邻里串门。幸好忠厚的村人不记旧仇,于是,杨奶东家坐坐西家走走,一天很快也便过去了。

这时的汪家庄早悄然变了模样,一幢幢白墙黛顶,铝合金门窗的小洋楼默然矗立在村道边,村子宁静得一如酣睡的少妇。年轻人尽进城打工了,小洋楼里仅剩了些憔悴的老人和上学的孩子,村庄往日那鸡飞狗跳人喊马嘶的场景,早去得远了。

端午那天上午,国庆伯回了趟汪家庄,杨奶自是喜出望外,赶紧炒了两个小菜,又颠颠儿去小店买回两瓶啤酒。儿子头也不抬,只翘着二郎腿喝酒吃菜,一边问道:“妈,身体还好吧?”又问:“有钱花吧?”又说:“您那孙子孙女都在上高中哩,将来还得上大学。”又说:“唉!开销越来越大,生意越来越差,真愁人呐!”直到儿子吃完饭,杨奶愣没插上一句话。有顷,儿子推开碗,抹抹嘴巴又说:“妈,店里离不开人,我走了。”说完匆匆出门,一脚踩着摩托,“呜—”一声,绝尘而去。杨奶靠着院门,望着尘影里的儿子呆若木鸡。

儿子赤条条来去无牵挂,杨奶只得自做打算。幸而汪家庄南边有个茶场,杨奶便约了几个留守的老人去茶场摘茶,也好挣点零钱买些油盐酱醋。

这年腊月,朔风扑面,大雪纷扬,一夜凛风过,村庄寂无声。清晨,杨奶将捆稻草垫了河沿石桥,跪在上面,又用木桶砸开冰面,就着冰凉的河水艰难搓洗床单。中午,王奶经过,诧异地问:“老姐,一个人过日子,洗这些床单做么事?”杨奶停了下来,左手扶腰,又张嘴接连往右手上呵着暖气,眼里光芒闪动,说:“前几天去镇上给儿子媳妇送些小白菜,孙子孙女见了我,都说要回来过年。”又说:“儿子孙子回来了,总得在家歇几夜,被子不干净怕他们睡不惯”。那几天,杨奶兴高采烈地洗被子,晒被子,缝被子,越忙越高兴。

大年三十下午,通红的对联贴满了家家户户的大门,爆竹声也此起彼伏了,国庆伯一家果然风风火火回来了,瞬时,杨奶那破旧的老屋便淹没在一片欢声笑语里了。

年轻人吃过年夜饭,皆要去邻家拜年,这是汪家庄亘古不变的风俗。我踩着满地鞭炮的碎屑走进杨奶院子,屋里静悄悄的,我好不诧异,进到堂厅,只见满桌碟子果盘,杨奶一头白发,形只影单,寂寂坐在灯下,对着瓜子花生怔怔发呆。

见我进来,杨奶长叹一声:“唉!走了,都走了”。原来吃完年夜饭,儿子正要泡茶,媳妇却厉声说:“还有闲心喝茶呢?店里没人,失了贼么样好?”于是,夫妻俩碗也没收便带着两个孩子回镇上了。

杨奶颤巍巍地起身给我倒茶,我发现杨奶真的老了,那佝偻的背影和低沉的声音里,哪还找到一丝昔日飞扬跋扈的影子?杨奶讷讷地说:“年轻时,我在村里争菜园,争屋基,争田地,从没吃过一星半点儿亏,落得个恶名在外,可我争来争去也都是为了儿孙呀!”又转身说:“天下哪有不为儿女的父母呢?”夜深了,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,和着杨奶的声声叹息。

 

7

 

第二年年底,梅城天寒地冻,我回乡过春节时,父告诉我杨奶死了。

杨奶死在这年初冬,临终前,杨奶对自己的归宿似有预感,杨奶每日皆要叮嘱一起摘茶的王奶:“老妹子,每天早晨七点,我会准时开门。”又说:“过了七点,院门还没开,那烦你喊人进我屋里看看”。

王奶的儿子说:“妈,我在城里开三轮车,虽说苦点,挣的钱也够一家人过日子了,你年龄大了,莫去摘茶了。”王奶听了,满脸的皱纹笑成了朵花:“向阳,你有这份心,妈就满足了。”又说:“妈不图钱,妈只想陪陪杨奶,她一个人多可怜呀!”向阳伯听了,只好作罢。

    几日后的清晨,王奶一如既往去约杨奶,走到院外,见屋门敞着,屋里却悄无声息。王奶情知不妙,抢步进屋,看时,杨奶已倒在灶台边,一股馊臭味儿早弥漫了厨房。

原来杨奶那天早早便起了床,屋里院外皆扫得干净了,早饭也吃了,正在灶上洗碗,却突发了脑溢血。杨奶倒在地上,挣扎得大小便失禁,但终于未能起身,一张枯瘦的脸却在地上蹭得鲜血淋漓。

国庆伯匆忙从镇上赶了回来,国庆伯摇着头对村人说:“我妈眼看不行了,送去医院也是受罪,莫不如在家请医生看看吧!”村医给杨奶挂上吊瓶,又欲嘱咐几句,可国庆伯一手插兜,一手正举着手机大声“喂喂”着,村医见状扭头走了。

国庆伯收了手机,背着双手驴拉磨般在房里转圈儿,最后,国庆伯睁圆眼睛,疑惑地问陪在床边的王奶:“我妈天天摘茶,身边应该还剩点儿钱吧?”王奶浑身哆嗦了下,大声朝床上问:“老姐,你儿子问你可还有钱?”杨奶已说不出话了,只有气无力摇了摇那蓬乱的白头。

四天后的早晨,国庆伯打着哈欠踏进杨奶的房间,却见杨奶张大着嘴,赤脚垂地横在床上,早死去多时了。国庆伯呆了片刻,方喃喃自语:“妈,你就这样走了吗?”国庆伯给死后的杨奶换衣裳时,翻遍口袋,找到了仅剩的五块二毛钱。几天后,杨奶的丧事办完了,国庆伯“啪”一声锁了院门,头也不回,一径往镇上去了。

天阴肃杀,寒风扑面,我站在杨奶院外,透过那铁门的缝隙,却见院里荒草凄凄,瓦砾遍地,一只枯瘦的老鼠骨碌着双警惕的眼睛,正在垃圾里蹦跳觅食。

这便是曾经睥睨村庄的杨奶所预知的身后世界吗?

 

 


 

作者简介:程建华。男。安徽省潜山县人。1978年1月出生,现定居大庆,自由职业。文字发表于《岁月》、《章回小说》、《北方文学》、《新青年》、《三晋都市报》等省市报刊。20162月,短篇小说《我从茶庄走来》获潜山县“张恨水文学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