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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林婆婆

时间:2017-05-11来源:  作者:葛良琴  编辑:程斌 

关键字: 婆婆

导读: 三面环山中,一条支脉从绵延的山峰中间向开阔的冲畈延伸出来,好像黄龙出洞一般,直将那龙头伸向低洼处饮水。就在这龙行山脉的山嘴处,王


 

  三面环山中,一条支脉从绵延的山峰中间向开阔的冲畈延伸出来,好像黄龙出洞一般,直将那龙头伸向低洼处饮水。就在这龙行山脉的山嘴处,王岩老屋依山而建,一条由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溪在老屋的西边流过,族人又在老屋的前边用石头垒出一扇石坝,将溪水蓄了起来,形成一个小水塘。这水塘不仅可用于洗衣灌溉,从堪舆学上看,“坐有靠山,向有水塘”的布局更让族人们相信“门前有活水,家财万贯来。”

“吾族自富春公居鄱阳,越五传,至清派,若祖二、祖五、福九诸公。六传至忠派,若芳、伟、庆、葵、童、华、贵、荣、富诸公。元季,避陈氏乱,叔侄相携来潜,聚族而居,今已千百年矣。”潜山王氏祖居鄱阳,大约于十四世纪后期至十五世纪,为避元季之乱,先后由鄱阳迁潜,散处于县境百里间。居潜山县槎水镇王岩老屋的这一支族人系懿仁公支下庆信公后人,庆信公生有九子,存活下来的有六个。这六个儿子又繁衍生息,枝繁叶茂,再形成六户大家族,被后人称为“六德堂”。

六个儿子中,林婆婆的丈夫王满芬排行第二。

我每年都去看望林婆婆,一年两次,二十多年,从不间断。

 

小女子也把堂来过

 

1903年,林婆婆的丈夫王满芬被人告上了县衙,原告不是别人,正是丈夫一母所生的其余五个兄弟。被兄弟们告到县衙,既不是因为他虐待双亲,也不是因为争夺家产。这场兄弟反目的官司,“标的物”其实很不起眼:一块十几平方的荒闲之地而已。

就在老屋的西边,有一块杂草丛生的无用之地,王满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这块地平整出来,又请人帮忙,在上面盖起了一个占地十几平方的牛栏。令王满芬没想到的是,大哥王满萃带着其他四个兄弟和他较上了劲,说他私占公地,要他拆了牛栏。王满萃是这支王氏家族的户尊(族长),平日里都是长袍短褂,进出也是轿送轿接,在族里向来说一不二。长哥为父,又是族长,忠厚本分的王满芬打算依了大哥,要将牛栏拆了。是年林婆婆30岁,面对强大的家族阵营,她没有胆怯,而是将怕事的丈夫拉到身后,对王满萃亮起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态度:不!于是五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因为一块闲地的官司,就这样拉开了架势。

既然家族内部的矛盾闹到了县老爷的大堂之上,这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家族矛盾了,其结果对于争讼的双方无疑都具有重大的意义:对于林婆婆来说,在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那样一个时代,牝鸡司晨本身就已经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,如果官司败了,不仅自己在家族里会落得里外不是人,还会让丈夫在族里抬不起头来。对于王满萃一方来说,意义就更大了,一个女子公然敢与家族作对,这已经让他非常恼火,必须得好好灭灭她的气焰,如果官司败了,以后谁还会把他这个族长放在眼里?更重要的是,五个男人打不过一个女人,这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?他的尊严何在?颜面何在?

所以王满萃五兄弟对于这场官司是憋足了劲,为了确保官司胜诉,五兄弟咬牙卖掉了三斗五升种的良田,真真是刀上鞘,箭在弦上,形势一触即发。

在所有人看来,官司以林婆婆败诉收尾其实并不是什么悬念,假如没有意外的话。

过堂那天,五兄弟发现,县衙前多了两个人,一个是他们的姑老表储万才,大家都叫他孬子的储结巴。另一个是林婆婆的哥哥林玉鹏。

公堂上一片肃静,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之下,威严的县老爷端坐在公案之后,惊堂木一拍,衙役们有节奏地用堂棍敲击地面,口喊:“威——武——”升堂了。

双方开始陈诉民情,五兄弟告林婆婆占用族地,林婆婆告五兄弟趁夜撬了她哥哥家的屋宅。五兄弟自然不服,于是传证人上堂。储结巴结结巴巴地说:“舅——舅老表家——家的屋,是——是哪个撬——撬的,我——我不晓得,我——我只看——看见,大——大老表和——和三——三老表他——他们,扛——扛着锹、钎,昨——昨晚,从——从我家门——门口经过。”

昨夜下半夜,林玉鹏自个儿把自家屋宅的墙角撬了,又买通了好人老表,上堂做伪证,骗过了县老爷。

官司的结果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五兄弟败诉了,不仅王满芬家的牛栏保住了,五兄弟还赔了钱给林玉鹏,以修缮被他们“撬掉”的墙角。

 

鸡肫藏血将儿救

 

林婆婆一生育有五子二女,存活下来的四个儿子中,长子王言章和二子王启发都是木匠,三子王启盛是漆匠,老四也就是林婆婆最疼爱的小儿子王启义是个烟匠。这是个大家庭,林婆婆就是这个大家庭的“大当家的”。每天晚上,四个匠人儿子回到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各自把当天赚的铜板从兜子里倒出来,放在林婆婆面前的一个筲箕里。四个儿子都是能工巧匠,又都各自娶妻生子,四世同堂,十几张口吃饭,各人脾气秉性不同,按理,这个家可不好当。可是林婆婆却把这个家治理得井然有序,长幼有分,尊卑有别,兄弟同心,妯娌和睦,大家相安和谐。这在当时那样一个乱世,是真的不容易。如今林婆婆的孙辈们都已经步入耄耋之年,他们谈起自己的奶奶,都无一例外地佩服她,说她是一个既能上天揽月,又能下河捉鳖的奇女子。年长一点的孙辈只要想起她,耳边甚至还会响起林婆婆每晚数铜板的钢镚声。

林婆婆在新社会只生活了九年,其余的76年都扔给了那个旧社会。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的前半期,正是中国社会经历巨大“阵痛”的特殊历史时期, “城头变幻大王旗,你方唱罢我登场”,各种政治势力纠缠交错,鱼龙混杂。社会的动荡于民族是莫大灾难,于黎民百姓更是切肤之痛。倾巢之下,岂有完卵?王岩老屋尽管地处深山,可外面世界的每一次动荡都会给这个深山老屋带来颤抖,那些“逃鬼子反”的,躲“抓壮丁”的,不断地给王岩老屋带来外面的声音。

1948年新旧政权交替时期,王岩老屋迎来了它有史以来的最大的一次灾难。

这一年的年底,淮海战役打响了,国民党因为前方战事吃紧,兵员损失的非常厉害,抓壮丁甚至都抓到了深山之中。保长带着上面的命令挨家挨户地通知:凡是有男丁的人家都必须“出丁”。然后紧跟而来的凶神恶煞的“兵痞子”,挨家挨户地搜查,当场带走,集中关押,第二天就要开赴前线。

这一次王岩老屋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微微地“颤”那么一下,而是“震”了,而且是大震——那些被抓壮丁的人家知道亲人有去无回,连夜请来道士提前给亲人办起了丧事!整个老屋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,几乎家家都在为“离人”披麻戴孝。面临妻离子散、骨肉分离,村子里是哭声一片,一夜之间,老屋几乎成了阴曹地府。

王满芬的小儿子王启义也在被抓之列,可这时王满芬已经去世九年了。当全村都在为“离人”招魂时,只有林婆婆家静悄悄的,就在一家人哭淋淋地也要张罗着给王启义提前“办事”的时候,已经75岁高龄的林婆婆摆了摆手。

她招呼家人照常吃饭,还亲手宰了一只鸡,说要送饭给小儿子。看着她从容地做着这一切,家人都纳闷:这老太太是不是老糊涂了?

然而奇迹发生了,就在林婆婆给王启义送饭之后,林婆婆前脚到家,王启义后脚也到家了。

这个谜一直到解放后林婆婆才告诉家人。原来她在炒熟的鸡肫里包了新鲜鸡血,压在碗底。王启义吃了鸡肫后,满嘴满碗都是鲜血。那些当兵的果然上当了,一个病人怎么能上前线打仗?所以林婆婆前脚离开,他们后脚就把王启义放了回来。

 

荒烟暮草一抔土

 

“王岩老屋”、“过堂”、“壮丁”,如今这些都被深深地打上了历史的烙印,而沉淀在深深的王岩水库里了。

山嘴处的王岩老屋再也寻不见了,这里在1958年就成了一片水库,滋润着下游几百亩良田,水库后小垄沟黄龙出洞形山嘴则成为王氏家族的另一处祖坟山。

与历史一起沉淀的还有王满萃、王满芬、林婆婆——

“满萃,又名德超(1865.5.13——1937.3.21)乙丑四月十九日寅时生,丁丑二月初九日未时卒。葬扇面金星形二层西六棺,壬丙兼亥巳向。”

“满芬,又名德先(1872.5.28——1939.1.9)壬申四月二十二日申时生,戊寅十一月十九日卒。葬扇面金星形二层西七棺,壬山丙向。”

“林妣(1873.3.9——1958)癸酉二月十一日亥时生,戊戌年卒。葬扇面金星形三层东中棺,亥山巳向。”

翻遍整本《太原郡王杨支谱》,关于他们的文字就只有这些,每个人不过三两行。林婆婆更是连名字都没有,卒于哪月哪日也无从知晓。

不过,这有什么关系呢?如今他们都一排一排地躺在王岩水库旁边的扇面金星形的祖坟里,静静地躺着,看云卷云舒,看花开花落,默默地守护着王岩水库,衷心地护佑着后人。

假如他们能看见身后的事,假如他们知道当初费尽周折所争的那一片荒地,连同所有的一切,都要淹没在水底,他们还会那样做吗?

感谢他们不知道,不然的话,历史就少了许多精彩。

林婆婆有一双大脚。当别的女娃都老老实实地裹脚时,林婆婆却一边裹一边偷偷地放。什么?林婆婆不是三寸金莲?

嘘——小声点!别闹了她老人家。小脚女人哪会有什么作为?

不过,这半人高的茅草也该砍砍了,看,它们把林婆婆家的大门都掩盖住了。

 

我每年都去看望林婆婆,上半年的清明节,下半年的年关前。每年都去,从不间断。